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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我会老会长萧克将军诞辰110周年特辑——家国情怀

信息来源:兵者文化 作者:萧克 发布日期:2017-08-16 15:21:32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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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嘉禾甲种简习师范学习的回忆

萧克


一九二二年冬,我在嘉禾同善高等小学毕业。次年初秋,见到嘉禾县要创办甲种师范简习所和招生广告,就去投考,并被录取。

甲种师范简习所,是嘉禾县首次创办的县立师范。当时全国师范系统的学制分为国立高等师范、省立完全师范、县立简习师范,而简习师范又分为甲乙两种,甲种学制二年,乙种一年,毕业后可任初等小学教师。

我之所以读简习师范,主要是家境不好,不能去远处求学。另一方面,当时中学的学制,分初级中学与高级中学,师范分初级师范与高级师范,都是六年。我的家境,根本不可能完成长学制中等教育。而简习师范,课本由学校发,学生每月只自备大米三十六斤(当时为十六两秤,等于现在的十三两),每日交菜金铜板四枚,衣着自便,这就节省多了。又能以较短时间取得中等学校学衔,好找个生活出路。

甲种师范的课程,是由北洋政府教育部颁布的。和当时完全师范不同的是课程简化;和中学不同的,是数理化大为简化,但又增设教育学、心理学、学校管理法等。

学校采单式单级制,只办一班,毕业后另招生。我这一班的教师和管理员,前后十一名。属本县籍,也有外县籍的。

教师中我印象最深的是简习所所长李崇本。他在武昌国立高等师范读书三年,就去日本留学,回国后在湘南地区中等学校任教有七八年。他想学生多学点知识,对课程作了些变通。如心理学就不按教育部的规定,而用东南大学廖世承博士所译美国斐莴兰、哥尔文二人所著《教育心理学大意》,不仅内容较好,而且篇幅大得多。国文也增加若干篇章,这样就增加半年时间,直到一九二五年年底才毕业。

李先生是热心于教育的人,他既要主持学校行政,还对好几门主要课程,亲自任教,如教育学、教育心理学、论理学,大部分学科都亲自任教,学生都认为他是“诲人不倦”的老师。他对古代的教育,尊崇孔子;对现代的教育家,尊崇蔡元培先生。

另一个老师是谭步昆,湖南茶陵人,第三师范毕业,他在我校任教一年,担任国文、音乐、体育等课他赞扬五四运动,除认真教课外,是推动学生组织一个学生团体──共学社,提出学生自学和自治,并参加些社会活动。他为学校定购《响导》、《社会科学科讲义》和《小说世界》等报刊。对学生抗议某些教员的官僚倾向(不专心任教,钻营政界职务)和罢课活动,取支持态度。对孙中山及广东革命运动,也赞扬。还有杨宗禧(宁远人)、李祖莲(嘉禾人,后来知道李当时为秘密共产党员,我去广东前不久,介绍我参加当时嘉禾新建立的秘密国民党<当时湖南属北洋军阀统治,国民党不能公开>。解放前在国民党军队任职,解放后自杀),他们都是省立第三师范学生,对教育都是认真的。

李崇本先生还注意学生的家境,对个别特别困难的学生想法帮助,令其终业。如我和另一同学,最后两学期,实在难乎为继。他让我们为学校刻蜡板,写讲义,我除在白天上课和复习外,利用夜晚刻蜡板,按教师规定的份数油印,按时或提前交送。这样每学期每人可得小洋十元(当时小洋一元合大洋0.7 元),够三个月的膳费,我们得到这个补助才达到毕业。

我在考入师范前,就开始读课外书籍和报刊,第一学期我买了两本书,一为孙中山的《心理建设》,一为蔡松波编纂的《曾胡治兵语录》,这两本书观点立场不同,但我都认真阅读。次年又开始读《响导》报,又自购《孙子》及蔡元培主编的《新文库》。同年在广东高等师范读书的堂哥萧武惠前后寄来《黄花冈七十二烈士事略》和《三民主义》等书,我都认真阅读。我又通过学校定购的广东革命运动报刊,增加了这方面的知识。我得到这些书的启发,从第三学期起就想去广东参加革命军。但我认为从军尤其是投考军事学校,必须具有一定的基础知识,我多方打听广东几个军事学校,都要中等学校毕业。所以不管怎样困难,都想坚持到甲种师范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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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村里去(李小五摄)

 

我既要学好学校规定的课程,又要刻蜡板,要读大量的课外书籍,深感时间不够,就以顽强的毅力来克服这种困难。星期天很少回家,夜间常常独坐到午夜(自备小煤油灯)。这种读书习惯,我是自幼受家教及童年受宋濂《送东阳马生君叙》这篇文章的影响养成的。两年半的学习,不仅学习了简习师范的课程,为以后自学及工作打了基础,更重要的是养成了“手不释卷”的习惯,对后来的求知有不小作用。如一九二六年在广州宪兵所的课程,是训练军士级的,我为取得军官知识,就借大队长刘嘉树先生在黄埔军校第一期的四大教程阅读,以后又看了缴获的一部分陆军大学书籍。在战争年代,军事虽然繁忙,总是找书读,由于得来的书不系统,所以读得很杂。但文学、政治、历史兴趣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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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乡亲们一起走走(李小五摄)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我在甲种师范将近毕业,为去广东的热情所驱使,毕业考试进行一半(主课将毕)就要走。但路费无着,就是膳费也还欠了一个月。我向杨宗禧老师谈及自己的志愿和去广东的路费一事,他慷慨的说:欠学校的伙食钱由他代付,并即告知管理员。我又向李崇本先生讲不能等到毕业才去广东的理由,他赞成我的志愿,还让我不待毕业考试完毕就走。过了两天,我到谭先生那里(他在离我校二十华里的社塘村同德高小教书),因我在半月前曾去他那里谈及去广东的志愿及借七元小洋路费事)。谭先生当时手头无钱,为成全我的志愿,向人借了七元给我。次日下午,我就向广东走了。不久,到广州,见到刚在广东大学(广东高等师范改的)毕业的堂兄及正在第二军军官学校学习的亲兄萧克允,由堂兄找个小旅馆暂住。一九二六年二三月之交,考入国民革命军军事委员会宪兵教授所,住宿由学校负责,每月还发粤币四元零用。从此,我就成为国民革命军的一员了。后来我常常想,如果没有谭杨两先生的资助,李先生对我去广东的灵活处理,就不能到广州这个革命基地。虽然以后也可能想法去,但不知何年何月。那么,就不能及时参加国民革命军。也不能参加伟大的北伐战争了。历史的曲折,行动步聚的迟误,是不是可能影响我以后的革命进程呢?想到这里,就不由不深深感谢李谭杨诸位老师。一九五八年一月,我任解放军训练总监部长,在参加衡阳一个高级军事演习后,特去茶陵,一为看望土地革命老根据地,二为探望谭老师(以前曾有几次通信)。到茶陵城那天,打听到谭先生就住在城里,当天就带了两个火腿(在衡阳买好了)去看他,师生久别,他对我有资助之恩(他家并不富裕,靠教书谋生),见面后情谊之笃,无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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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乡间熟悉的小路上(李小五摄)

 

李崇本先生是嘉禾人,是我的县同乡,一九八二年我回到阔别已久的嘉禾城,我早知李先生已离世,并知他为我当红军而受累。我在红军初期曾以在学校的名字(萧武毅)同他写过信,因文辞隐诲,曾受国民党检查。一九三四年红六军团纵横赣桂黔,李先生曾受传讯。我到嘉禾县城第二天,就找到他弟弟李崇禄先生(当地名医),谈到崇本先生,都叹惋不息。

两天之后,我又去宁远,参观民办九嶷山学院,见到科学院士乐天宇(九嶷山学院院长),问及杨先生在大革命时期的情况(同学早告我杨先生在大革命末期被土匪所杀,但不得其详),他说北伐时期,宁远办农民协会,他当县农协委员长,杨为秘书长。马日事变后不久,农协失败了,他自己跑了,杨在家里躲藏,被一股老土匪杀了。解放后因杨为绿林所杀,未承认他为烈士,我说绿林是在什么情况下杀他的?他说是在大打农民协会的时候。我说这是为国民党所利用或配合国民党来杀革命分子呀!乐说正是如此。对杨案我俩意见一致,请有关方面承认其为烈士。这样处理,是申革命正气。对我来说,杨先生还有直接助我去广东参加革命军的师生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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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克给老师拜年信

 

前面只说了在师范学习的情况(郴州市师范所属),在此之前,我从开蒙读私塾六年,高等小学三年,对我文化和知识的增长,有很大作用,我能考入师范,也是在以前学校的基础上才可能。私塾老师是我的党兄萧克勤,他是我祖父(贡生)和三伯伯(选拔)的家传,旧式教育在教学方式方法和课程上有许多消极和不合儿童心理的地方,但不能完全否定。我堂兄教书多年,认真严格,他虽然没有入新学,不仅熟习四书,而且懂四则和分数;不仅教四书,而且教些高小的历史地理。我开蒙入学,不让我读旧书而读初等小学国文,四年八学期的国文,两年学完,再读孟子、学而、左传等,这种课程进度,比其他私塾老师高明(大概是受我三伯的影响,三伯曾在满清未年,到过湖北安徽,民国初年本县成立四所高等小学任第二高小校长,采用新学制,他还常读报),他对学生很严格,从认字、写字、背诵、作文,一一过目修改。如习字课,教我们要四正,即:心正、坐正、纸正、笔正,我养成了习惯,即到耄耋,仍坚持四正。还有其他好处。这说明一个在儿童时期初学的重要性。

总之,一个国民,如有可能,必须受教育,即便旧时代的旧式教育,也有用处。本世纪初,讲科学,立学校,教育大进步。现在是社会主义时代,要建四个现代化,要做的事很多,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兴学育才!尊师重道!

一九九一年九月十日

 

(视频来源于《梦牵故乡》片断,演唱者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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